尋找第三種可能:未來文創場域新思維

尋找第三種可能:未來文創場域新思維

談及「文創場域」這個詞彙,雖然似乎有點嚴肅,卻並不難以想像。或許就在這個詞彙進入大腦的瞬間,會如直覺般立即浮現出一種印象——在偌大的園區裡,進駐著文化創意工作者、小型工作室甚或企業,就像我們所熟悉的工業區或科學園區一樣。

但文創產業也適用這樣的方式嗎?在 2017 年臺灣文博會論壇中,現任教於德國柏林科技大學建築系的鄧英志副教授,以自身規劃永續城市發展設計的跨領域經驗,提出思考「文創場域」的不同方式與行動策略。《design 設計》也特別專訪鄧英志,邀請他從自身的背景、研究及實務工作經驗談起,深入了解其主張的背後思路。

IMG_6737

鄧英志在大學中教授城市調查及城市策展法,讓學生們扮演城市偵探的角色,共同調查並記錄城市中迫切的社會及都市問題,記錄問題的來龍去脈。
其後學生們切換偵探的角色成為城市策展者,整合利益相關者的零碎資源,形成整合性的設計解決方案。照片提供:鄧英志

從「歸屬感」談起

「近年台灣確實有些改變,但仍是較為微型、而非結構上的變化,亦即台灣現在雖有許多文創工作者和文創事業,但仍以個人或微小型事業體居多,綜觀產業結構也呈現比較碎片化的樣貌,大多是各做各的。」

要談文創場域這個略為抽象的概念,或許從身於其中的工作者來談更為具體。而鄧英志認為,它其實跟年輕文創工作者的「歸屬感」有關。

大學原來讀的是經濟,畢業後曾在銀行工作過一段時間,但鄧英志發覺比起面對各種數字,自己對於文化、創意類型的工作更有興趣。在還沒有「文創」概念的當時,鄧英志先後到了出版社、廣告業嘗試探索,也確實發現這是自己有興趣的方向。但他也發現了一個問題,當時台灣文創工作者的生存空間是受限的。對許多年輕設計師或藝術家而言,要找一個展演或交流空間都不容易,基本溫飽更是問題。文創工作者在就業市場和產業結構中,其實是相對弱勢的群體。這樣歸屬感的缺乏,令他在 2005 年決定離開台灣,遠赴英國倫敦中央聖馬丁藝術與設計學院,開始他的進修之路,鄧英志笑說,因為「當時真的是覺得台灣無我容身之處了。」

鄧英志觀察,近年台灣確實有些改變,但仍是較為微型、而非結構上的變化,亦即台灣現在雖有許多文創工作者和文創事業,但仍以個人或微小型事業體居多,綜觀產業結構也呈現比較碎片化的樣貌,大多是各做各的。鄧英志認為,未來必須強化文創工作者及事業間的組織和網絡,政府也應開始思考如何推出創新公共服務。

跳脫園區式的工業思維

推動文化經濟發展,是否意味需要一個新的文創園區?鄧英志認為需要更細緻的思考。1970 年代開始,本為台灣主力產業的製造業面臨衰退,為因應台灣整體產業結構空洞化的危機,開始尋求往「知識經濟」轉型,致力於低耗能、低污染以及高附加價值產業的發展,文創產業正是其一。

1980 年代科學園區引領台灣科技業起飛,令這種園區式發展計畫,被普遍認知為成功的發展模式,若文創產業也有類似作法,似乎是很理所當然的思維邏輯。但鄧英志認為,文創產業與製造業很不一樣,一方面大量倚賴來自官方的扶持以及民間的主動投入,另一方面則是在產出上,創造的是文化認同感等無形價值,難以資本概念評估,因此不能再採用工業化發展模式。

所謂文創場域,鄧英志認為不僅為達到如科學園區般聚集經濟的效果,它不是一個封閉的園區,而是文化、經濟、城市發展間日益密切的關係,三者間要能互相帶動、解決問題。而在鄧英志的看法中,這樣的文創場域更是一個架構,不僅要克服產業空洞問題、推動經濟社會轉型,年輕創業者能否在其中有效創新及發展事業、並找到自由創作的氛圍與歸屬感,更是關鍵。鄧英志認為,現行的文創園區還大多停留在消費場域的階段。

_V4A9069_Laura Oja_s

赫爾辛基共創實驗室與當地居民、企業、市政府與其他相關組織合作,重新開發這個舊港區。
目前有兩千人居住在此,預計 2030 年將可提供新住所給 2 萬居民,並創造 8 千個就業機會。攝影:Laura Oja

尋找第三種方式:共創實驗室

「目前我所從事的永續城市發展計畫,可以想成是一種策略設計。在面對一個公共問題時,再生能源、房東、ICT 技術、知名的餐廳、政府政策等資源,就是設計的元素。要如何整合在一起,創造多贏的社會問題解決方案,對我來說,就是將設計的思考,帶到建築、都市與社會中。」

實際上應怎麼做,鄧英志認為,現行主要 2 種文創場域的營運方式都尚有不足。其一是以 BOT 方式承包給私人企業營運,因首要還是必須考量利潤,因而終將變成消費主導的發展模式。其二則是由政府或半官方組織來營運,雖非營利導向,可能也會出現變得較為制式、僵化的營運狀態與目標,在因應一般民眾的精神與生活需求上會有蠻大落差,在帶動文化及經濟創新時,更容易出現脫節現象。

鄧英志補充,現在很多國家包括台灣,也都在尋找這「第三種方式」,亦即如何經營文創場域能兼具「由上而下」及「由下而上」兩種經營管理方式的優點,既保有草根性的文化動力,但在營運上又具效率、持久。而目前討論的重點,大多在維持或策劃新的文創場域的協創組織單位,應該怎麼塑造。

鄧英志說,這種永續的營運方法,應該比較接近一種共創實驗室的概念。它必須能協調公私部門的資源和知識,同時積極承作公眾參與、整合社會需求與現有資源,有效將文創產業和其他產業相互帶動,讓好的創新事業能落地發芽。它需要相當高的溝通協調與資源整合能力,因此現行承包䦕發模式將會遇到瓶頸。未來,以建立公平、多元共創夥伴關係為目標的作法,則會是永續的開發趨式。

_V4A7454_Laura Oja_s

Kalasatama 的智慧城市計畫有五個試點項目,
分別是智慧停車、電動車充電、居家太陽能發電、城市綠能解決方案與家庭碳足跡。攝影:Laura Oja

鄧英志提到目前他在歐盟工作項目中,接觸到兩個比較成功的案例,分別是赫爾辛基與哥本哈根針對智慧城市開發成立的創新協調平台。以赫爾辛基為例,市政府成立了「赫爾辛基共創實驗室」來開發新港區 Kalasatama。而在哥本哈根,市政府也成立「解決方案實驗室」,執行智慧型永續城市的更新。這些共創實驗室的人員組成,多是外聘專業人才與行政幕僚的混合團隊,擁有政府授權來協調私有部門進行公共參與,並與民眾溝通單位將來要做什麼工作,人員約在 7 到 10 人左右。

關於協調整合,鄧英志也以他的經驗為例,「目前我所從事的永續城市發展計畫,可以想成是一種策略設計。在面對一個公共問題時,再生能源、房東、ICT 技術、知名的餐廳、政府政策等資源,就是設計的元素。要如何整合在一起,創造多贏的社會問題解決方案,對我來說,就是將設計的思考,帶到建築、都市與社會中。」鄧英志說,原本分散的資源,只有在真正組合成一個具體項目後,才會變成對社會有益的設計。而這樣的項目在多方資源投注下,也會對整個區域及能源等相關產業,有良好的帶動效果。

_V4A1862_Laura Oja_s

Kalasatama 的智慧城市計畫模式為「敏捷開發」,有些人稱之為實驗文化。
他們將一些實驗性的新點子,帶到市內進行試點項目,在真實環境中的小規模試驗來評估新服務的可行性,加快各種創新的腳步。
此外更納入人們的使用回饋,與市民共同創新城市。攝影:Laura Oja

讓文創場域帶動社會創新

「將來的文創場域,不應該是一個新的消費場域,而是文創經濟轉型的催化劑。」鄧英志提到了法國南特斯創意島,這個以文創產業主導城市發展的案例。

在全歐洲去工業化及知識經濟發展下相對較落後的南特斯,其就業及創造就業均低於國家水平,而近年南特斯的工業島,在作為當地產業主力的造船業關閉後,更帶來非常大的就業及經濟衝擊,因此如何將廢島轉型再運用,成了當務之急。

南特斯島的轉型,幾乎是重新開發整個區域。除了交通、水電、社區中心、醫院等基礎設施外,也嘗試引進設計相關學校,希望形成以文創產業為導向的生態系,在產業鏈之外更引進非營利組織、研究機構和商業產業,希望產生相互帶動的效果。重要的是,整體規劃下來,未來南特斯島由文創產業來帶動開發,但它會是人們生活城市的一部分,而不是一個封閉的園區——有人在其中生活,而且生活的樣貌會是多元的。

鄧英志認為,未來文創場域應跳脫封閉式園區的思考,要能往外連結,不論是往區域、城市、經濟層面,或是更大的社會。將文創場域作為推動經濟轉型、社會創新的催化劑,鄧英志提出了一種不同的思考方式,並有待於台灣在實踐中進一步探索。

鄧英志認為未來新文創場域必須做到的 5 個層面:
1. 孵化新興文創事業,培養工作者的商業知識與能力,令其至少能在事業經營上自給自足、進而外銷。
2. 發展產業時要有一定的社會性,即文創事業不僅要顧及商業發展,也要能與社會需求接軌,並擔負起一定的社會責任和任務。
3. 期許公部門有相應的管理能力,將來的文創場域必須針對政策決策者或管理階層,提供一定的培訓或工作營。
4. 針對當前產業的碎片化,未來文創場域要能提供空間給民間或官方組織,成立產業聯盟、舉辦沙龍等,強化文創產業的組織和網絡。
5. 文創場域不是封閉的空間,必須跟當地城市或社區接軌、緊密結合,讓它真正成為城市的一部分。

本文原刊登於《design 設計》195 期


16a174-60

鄧英志 YING-CHIH DENG

現任柏林理工大學永續城市發展與設計研究所副教授,
並於歐盟應對氣候變化機構、德國社會國際合作機構擔任顧問。

Leave a Reply

你的電子郵件位址並不會被公開。 必要欄位標記為 *

Related posts